清 音
清 音
清林寺只是一座小庙罢了。除去一个知客僧、扫地的僧人与厨下火工外,只有住持了性与座下四名弟子:无音、无色、无相、无闻。
四弟子中以无音慧根最深,悟性奇高。是以二十岁上,他便于许多佛家至理,小窥堂奥。
无音原是了性二十年前一日早上在寺门前捡到的弃儿。佛门慈悲为重,了性便将他抱了回寺抚养至今。
清林寺后山是一片枫林。枫林尽处,乃是一处绝壁。壁上有一个天然的石洞。洞深约七八米,宽有六米。冬暖夏凉,是修行的好去处。
无音自十五岁以后,便遵了师父之命。每年春秋共六个月在此清修。每日下午除了一个扫地僧将饭菜端至洞口放下离去外,旁人不得打扰。无音虽佛根较深,但以弱冠之龄,有现今这般成就。多半也全靠这五年在此石洞清修之故。
这时正是初秋九月。枫叶已红,鸟语啾啾,秋风微扬,后山一片清爽萧瑟。
一日清晨,无音正盘腿而坐,默诵佛经。忽听得洞外七八丈外处有女子笑声。笑声清亮,似如春风拂柳,秋晨晓月。使人神醉心迷。无音心头一动,不明为何心中似有杂乱之象。忙即摄住。仔细听了一会儿,却原来是不知那家的女子在此嬉玩。欲待出洞请她往别处去。心念一转,想起师父说过出家人对女色一关甚是难过。此时虽只闻女声而不见女色,倒也颇可以之考测自己定力。二者他怕出去若见了那女子,自己修为尚浅,若是把持不住。实为大祸。便即由那女子去了。
自此后隔三差五,那女子便到这后山枫林中戏耍。偶尔与女友同来,人多声音愈加嘈杂。无音却也不在意,自顾打坐诵经。一日他将那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由朝至午诵了不下七十遍。堪堪诵到第七十三遍,口中正念着: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突然听得外间有女子呻吟声。侧耳细听,似是时常来嬉的那女子。只是今日何以声音细若游丝,似有似无。无音猜想恐是受了伤,然听其声却似并无痛苦,反倒喜欢。终究放心不下。救人一命,莫大功德。当即出了洞来。定眼望去,禁不住要叫起来。只见一对男女在一株枫树下混缠。二人都是赤身露体。无音虽不明二人究竟在做什么。却也猜到是男女之间情事。只觉脸红心热,竟难自已。急双手合十,轻道:“罪过,罪过。”
无音忙退回洞中。盘腿而坐,口中急诵那波罗密多心经。过得一个时辰,渐渐定下神来,长吁一口气。
过得一月,修行日子已毕,便回至寺中,每日朝晚诵佛,日间便于佛法难解处向师父求教。只是偶尔夜半寂静时,脑中自行浮现出那女子娇喘之声,心神便颇难自制。暗暗告诫自己不可于此节多想。
转眼已是阳春三月。无音依向例重回洞中。每日修行。那女子却没有再出现,倒也无事。
这一日,无音正于洞中冥想。忽听得洞外有声。正想何人这时来此。洞口一阵簌簌作响。不多时,钻进一个女子。蓦地看见无音,先是一楞。随即笑道:“啊哟,怎么有个和尚。喂,和尚,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无音一听,却是去岁那女子。当日无音撞见她与情郎野合时,未敢细观。这时注目打量。只见她身穿鹅黄衫子,绿绸长裙。粉脸圆腮,容貌妍丽。一时脸上微红,忙道:“女施主有礼。小僧一向在此清修。还望施主勿要打扰,请出去罢。”
那女子咯咯一笑道:“啊哟,好大的口气。这地方是你家的么?”无音一怔,这地方属不属清林寺,确是不知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那女子又笑道:“喏,无话可说了罢。既不是你家的,便谁都来得。姑娘今儿就不走了。”
无音语塞,一急道:“这…这……,但…但…但是小僧先来的。”话出口便即自觉这实非有理,脸上大红。
那女子板脸道:“你先来便是你的么?天底下可没有这个道理。和尚更须大大地讲道理。况且,你如何知道是你先来的。你没生之前呢?你爹妈没生之前呢?而且姑娘我小时候就来过了。那时你却在哪里?”
无音心知她所言甚是无理。却也无法辨解。只好苦笑。那女子就地坐下,眼睛滴溜溜一转,道:“喂,和尚。我叫杨清,你叫什么?”其时女子闺名不可随便说与人知,此女虽已非处子之身,却也不可如此。但她就这般大大咧咧说了出来,可见平日性子甚是随便。
无音双手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,小僧法号无音。”
杨清笑道:“无音?嗯,是说你不会说话呢,还是不常说话?”
无音亦微笑道:“这小僧却不知,法号乃师父所赐。”杨清便不再说话。无音请她不走,也无法。只好自顾诵经。
过了一会儿,日过中天。扫地僧端了饭菜,放在洞口,自行去了。无音看杨清时,早已睡去。出洞端进饭食。不知她肚饿不饿?正欲唤醒相问,忽见她长睫毛下滚出一滴泪珠。无音一怔。杨清却已睁开了眼。见无音瞧着自己,脸一红啐道:“死和尚,看什么。出家人都这般无礼么!”
无音忙道:“恕罪。小僧不过想问施主可曾进食。如若没有,便请用了这饭食吧。”
杨清这时已发觉脸上泪珠,抬袖抹去,笑道:“和尚倒好心。我确是没吃饭,这就不客气了。”无音微微一笑。她大约早上不曾进食,着实有些饿。这时也不问饭菜滋味,尽数送入嘴中,吃相甚是不雅。
待她吃完。无音合十手掌道:“施主也耍够了。请回去罢,免使家人担心。”
杨清不理他,过一会儿忽道:“你刚才瞧见我哭了么?”
无音道:“是,世间烦恼无常,施主也不必太挂在心上。”
杨清眼眶一红道:“我……,爹爹不要我了,妈妈不要我了。我…我被赶出来啦。”
无音讶道;“这却是为何?令堂忍心看你在外受苦吗?”杨清摇摇头,却不再说话了。
无音在此修行,除便溺外,不能随意出洞。其时天色将晚,杨清却毫无去意。无音自知请不走她,然与一女子共处一洞,实是有些不妥,心下暗急。终于禁不住道:“施主,天色不早,请回去吧。想来你父母只是一时气话,谁家父母不疼儿女。”说道这里,想起自己从不知父母是谁。虽然有师如父,然而母亲呢,心中难过。
杨清双眉一挑,盯着无音。她初时不曾注意他,这会儿细看,但见剑眉星目,鼻尖嘴薄,倒也英挺不凡。只是双耳极长,大有刘玄德双耳垂肩之势。无音被她瞧得脸上发红,心中一突,低下头去。
杨清嘻嘻笑道:“怎么,和尚怕孤男寡女,共处一…唔,共处一洞,惹人闲话吗?”
无音道:“不敢有损施主清誉。”
杨清站起身道:“姑娘早没清誉啦。你道姑娘干了什么好事才被赶了出来。姑娘从来就不怕丑,这也不妨告诉你。我本有个情郎,是山下一个农家子弟。我二人本来挺好,不料被我爹爹撞见我们俩亲热。我爹妈一怒之下,就把我赶出来了。这原也没什么,可是我家气派有些大。我那情郎怕担事,自个儿跑了。我现在没有去处。这地方倒也不坏,你想赶我走可不成。出家人慈悲为怀,你叫我一个弱女子独身一人却去哪里,亲戚也不肯收留我这种败坏门风的女子的。你若硬要赶我走,我便…便……,呜呜呜。”说到这里,假意地哭起来。
无音登时手足无措,结巴道:“本来施主要在这里呆着,并无不可。只是师父命我在此修行。施主若要住在这里,极…极是不便。”
杨清笑道:“有什么不便。难道和尚六根不净,对姑娘有企图么?”
无音忙摇手道:“岂敢,岂敢。罪过,罪过。”
杨清道:“那么,莫非和尚以为自己长得不错,姑娘会对你日久生情么?”
无音更是大摇其手道:“岂敢,岂敢。罪过,罪过。”
杨清道:“不敢就好。那姑娘就在这住了。是了,看天色已晚,姑娘这就要睡了。和尚不许打扰。“说完拣了处平滑地方,和衣睡了。她说是在这长住,实则心中着实没有主意。心神恍惚,不久便即熟睡了。
无音哭笑不得。只好由她去。他在此修行,从不曾带被褥。累时便在地上躺着。这时见杨清如此睡下。想女子身体单薄,恐她着凉。心下不忍。思索一会,起身出洞,从后门进了清林寺。往自己住处走去,经过师父窗下,只见烛影摇动,想是师父仍在诵经。不敢惊动,轻脚走过。到得房中,取了石枕与薄被。重又回至洞中。杨清早已酣睡,不便抬起她头将石枕放在她脑下。只轻轻把被盖在她身上,重又打坐诵经。
到得半夜,忽听见低语声。睁眼看时,却原来是杨清在说梦话。只见她圆脸上尽是泪线,鼻头红红的。喃喃地道:“你不要我了。你为什么不要我了。清儿没做对不起你的事。爹爹打我,骂我。逼我嫁给县爷的公子。他却不知清儿早是你的人了。清儿不依,无论爹爹如何对我,清儿总是不依。清儿这么爱你,你却不要清儿了。清儿好苦……,阿二哥,你去了哪里?清儿想你得紧。”
次日一早,杨清醒来。瞧见身上的被子。脸上兀自挂着泪痕,笑道:“哟,和尚会变戏法。怎么多出床被子。谢谢你啦!”
无音一笑道:“施主不必多礼,这原是出家人当为。”顿了一顿又道:“未知施主有何打算?”
杨清一怔,低头轻声道:“打算?我有什么打算?我不知道,阿二哥不要我了。我……我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无音一惊,忙道:“施主万不可轻生,须知上天有好生之德。你那阿二哥不要你了,也是前世命定。天下男子有这许多,难道便没人要你了吗?”
杨清摇头道:‘我已非清白之躯,谁肯要我。我也不愿意再跟别人。我没有去处,我也没有打算。我…我为什么不死了!”说完突然发了狠,一头往石壁上撞去。
无音大惊,要待阻止,已是不及。只听呯一声响,杨清满头鲜血,昏厥倒地。救人一命,当下也顾不得男女之防。右手托起杨清后脑,在僧袍上扯下一段布条。将她头上紧紧包扎住。然他无止血药物。布条终是无用。杨清头上伤口虽不大,鲜血却也流个不停,不多时已将布条尽皆浸湿染红。
无音正没办法处,耳听得洞外有人走近。算时辰该是送饭的僧人。脑子里一闪,不及多想。挺头往壁上撞去。登时撞出一个略小于鸡蛋的血洞。待那僧人走至洞口,忙走出说是在洞内跌了一跤。请他去拿些药来。那僧人一惊之下,也不及想他在洞内好端端怎么会跌了一跤,但知无音素来不说谎,急急地去了。
不多时那僧人就拿了所需药物过来。无音在洞口站着,防他进洞看见杨清。伸手接药,道了谢。那僧人说住持道既然受了伤,修行若难坚持,就请回寺。无音忙请他代说不碍事,那僧人便去了。
回至洞中。杨清仍是昏迷不醒,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锦帕,颇为干净雅致。他身旁无清水为她洗伤口,无奈下,只好用那锦帕将她伤口细细擦干净。再抹了药上去。重又包扎住。终于看血渐渐止住。这才想到自己也在流血,药却只剩一点。便尽抹上伤口,初时血仍顺着两颊汩汩流下。过得一个时辰,终于由多及少而止了。只是他失血过多,脸色比杨清更为苍白无色。若不是青年力壮,早要晕倒过去。
这时天已大黑,他肚中叫将起来。忙端进饭菜,扶起杨清。将清粥喂她吃了下去。照顾她躺下。自己才吃了剩下的三个馒头与两碗素菜。
吃完饭,便又诵经。只是失血过多,心神杂乱。难以自制。细细想起今日事来。何以自己不将杨清交由师父施救,结果闹得自己也受了伤。难不成怕师父责怪?不,师父一向疼爱自己。他也从不欺瞒师父。倘若解释,师父多半会信。然而自己为何没有这样做,却也想不出道理。只是心中隐隐觉得不妥。
既不能定心诵经,便睁眼瞧着杨清。不知救不救不得活?洞口本多树藤,月光只溜得进来数缕。是以洞中实是甚为黑暗。月辉映在杨清苍白的脸上,轻光柔和,明暗有致。无音眼一花,疑她是天上走下来的仙子。心中突然一跳,呼吸急促起来,忙闭眼诵经。过一会儿,耳听见杨清翻身的声音。大约牵动了伤口,便哼了几声。又过了半个时辰,她突然说起梦话来。比昨夜更为胡乱无章。又喃喃低吟。无音一惊,想恐是发了烧。俯身伸手去探,果然额头烫手的厉害。他手一触上杨清肌肤,她全身便微微一震。猛用手抓住无音双手,将他拉近,无音大惊,要待扳开她手,实不敢太过用力。杨清觉察他往后退,更加用力。无音脑袋被她拉至脸旁,只听她轻轻地道:“阿二哥,你为什么不要清儿了?清儿好冷,你抱紧清儿。”说着身子右移,双臂环紧无音。无音脸红如烙铁,想挣开,一来他流血过多,力气大失。二来他浑身酥酥地竟似使不上力气。杨清将他脑袋按在胸前。无音只觉头上凉飕飕地。她双手摸上无音光头,吃了一惊,道:“阿二哥,你怎地做了和尚?唉,做了和尚却跟清儿一起这般模样,可不是大大地不守清规么。嘻嘻。”说着又将脸贴在无音头上。无音只觉她吹气如兰,幽香四溢。心神激荡,心中大惧,怎奈挣脱不得。蓦地头上一热,却原来是杨清将嘴贴上了他光头。如此一路亲下来。无音虽于佛法有小成,然而终是青年男子,血气正旺。这古今最大的诱惑如何抵挡得住。恍惚间已被杨清香唇封住了嘴,心中一迷,双手也抱住了杨清……
日头初升。无音猛地醒来,内心不住自责,祈求佛祖宽恕。心中惊惧不定。待要回寺请师父发落。四下一看,却早不见了杨清。一时间又担心不住,想她伤病在身,独身一人,无人照顾。却到了哪里去!出洞在四下寻找不见,欲下山去找。但下山须得禀示师父,倘若告知师父,却又未必能下山。拿不定主意,甚是急乱。猛地一定,心下念道救人一命,善莫大焉。不能见死不救。当即飞足下山去寻。四处找寻。问了三两个樵夫,也只说不曾见着。樵夫都心里暗笑,道这和尚得了失心疯,青天白日,这么明目张胆的找姑娘。
一日遍寻不着,垂头回寺。向师父诉知一切。了性默然半晌,长叹道:“为师瞧你一向端正澄明,定力极强,却也逃不过这一劫。唉,也罢,按寺规,理应逐你出寺。只是……,这样罢。你若愿继续持斋修佛,须得面壁三年勤修佛法。若你凡心已动,这便下山去寻那位姑娘罢。”
无音垂泪磕头道:“弟子甘愿面壁三年,不愿出我佛门。”了性缓缓扶起他道:“很好。那么你就仍在那洞中罢。料来那位姑娘不致再来找你。只是她若再来,你须得告知为师。”无音合十答是,心下恻然,思及杨清性命可不可保亦在未知之数,却又如何再来寻他。暗暗祈盼她性命得救,自今后却不能再去想她。
当日晚,无音便又回至洞中。自此朝夕苦修佛法。如是一年有余。
这日正在默诵那《金刚般若波罗多密经》。肩头被人一拍,吃了一惊。转头看时,却见杨清笑嘻嘻地瞧着他。无音脸上一红,忙合十双掌道:“施主年来身子安健否?”
杨清却不答话,只笑嘻嘻地瞧他。但见无音头上须发丛生,衣衫破旧,形容枯瘦。忽然掉了泪来。无音一惊,道:“施主为何落泪。是否为去岁之事?小僧实是罪无可恕。施主若为此而来,小僧任凭处置。”
杨清又笑起来,转瞬又复忧伤,垂头道:“我确是为这个来找你的。你…你对我……,你须得负责,你…你得娶我。”
无音惊道:“施主言笑了,小僧乃出家人。怎娶得妻子?”
杨清脸一板道:“怎么?你想不认么?你若不要我,我以后怎么见得人。我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无音大惊,忙起身站至她半米内。防她又突然向石壁撞去。道:“施主何苦硬要寻死。上天原有好生之德。肉身虽无常,可也不必这般轻视。”
杨清一横眉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现今孩子也有了。你叫我一个没婚配的女子怎生养他?“其时封建礼教盛行,女子未婚而非处子已是大大的不该,不嫁而育更是难容于世。
无音这一惊非同小可,站立不住,向后跌倒,讷讷道:“这…这…这”这如何,他却实是无法可想。倘若娶了她,虽然孩子已有,终是无法之法。然而自己志向佛门,无心红尘,那日铸成大错,常自暗祷杨清能寻得好人家,安平度日.不意如今生出孩童。实难有人要她。自己倘不娶她,必会害了两条人命。若娶时,实非所愿。佛祖教人要渡他人危难,然而这种情况,却又如何?心下好生难定。杨清瞧他脸色,泪水扑涌而出,轻声道:“我知道你不愿娶我。我也不勉强你。我此番来只是想告诉你,我…我…我喜欢上你了。我日里想着你,晚上也想着你。我总是在想着你。我自己觉得奇怪,可是没有法子。我…我这就要走啦。”说罢即向洞外走去。无音右臂微抬,只觉叫也不是,不叫也不是。迟疑间杨清已出了洞去。心中一酸,双目中滚出两行清泪。
无音心神恍惚,再也坐卧不住。一连数日只是痴痴地呆坐,想着杨清。不知她在何处居住,孩子如何?如此数月,形神渐弱,眼见难活。送饭的僧人见此,回报了了性。了性来此相问,无音垂泪具实禀告。了性听罢,抬头不语。半晌叹道:“奈何!奈何!”便即出洞而去。
无音更是心中悲痛,这日正痴想着杨清,蓦地觉察有人在看他。抬头看时,只见杨清满脸泪水。双手环抱着一个婴孩。无音心中便似被重物大力击过一般,难以平定心情。过得半晌,终于轻声道:“是他么?”杨清笑笑,点了点头。无音心中迷乱,实不知如何。终于直了身子,向杨清示意要抱抱孩子。杨清会意,将婴儿递了过去。
无音接过孩子,轻轻抱着。孩子小拳微握,双目轻闭,嘴角上扬。脸颊红扑扑地极惹人怜爱。无音不自觉微笑起来,又抬眼看杨清。欲待说些什么,喉头哽咽,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杨清凄然一笑,道:“我知道你不愿娶我。可是我实在难养活孩子。就请你瞧在骨肉情份上,收在寺里养着罢。”
无音鼻头一酸,几欲下泪。轻声道:“他…他可曾起了名字?”
杨清微微一笑,道:“他叫清音,”说着低下头去,又道:“我…我不知道你姓什么。”说罢过了半晌,又道:“我…我要去了。你…你多保重。”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洞去。无音极想留住她,然而终究没有出声。再也忍不住,怔怔地掉下泪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清音抱进寺中,向师父禀明了一切,请求师父收下孩子。了性仰天长叹,要待拒绝。佛门教人仁爱的道理却又向谁说去!心下也实是不忍,终于接过孩子。无音大喜,含泪磕头谢过师父,便蹒跚出门回至洞中。然而无论如何无法静心了,又是水米不进。终于两月后憔悴至终。
了性大恸。然终是前世宿孽所定,无奈何之事。一日抱了清音在山后默走。突见一株枫树下有一具腐尸,瞧起来大约是个女子。了性慈悲心动,着人葬了尸体。在坟头为女子念了一段往生咒,便抱了清音去了。
其时正值深秋,秋风肃瑟,枫叶大红。狂风过处,哗然作响。无音的坟头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寒鸦,终日呀呀嘶叫……